女怨(羽翔)_第二章 斥 之四

第二章 斥 之四

离开以后，她慢慢踱步在云间道，无神的看地上云路。仙界喜欢以云造路，只可惜她没有什么欣赏的情绪。因为她的心思还留在玺名殿，留在酪奴和那些读不通的卷轴上。一烦，她不走了，纵身一跳，改用飞翔。她想藉穿梭时的冷风让情绪冷静。实际上，她的思绪比进入玺名殿以前还要混乱。心里不受控制的对颜鸿祈有满满的好奇，莫名的想了解他，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？玉萍知道是自己的执着发作了。

想到自己如此认真的在玺名殿找关于他的事情，玉萍都觉得好笑。堂堂天女，有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仙籍候选人大费周章吗？应该说，颜鸿祈有那种份量吗？

她需要冷静和沉澱。仙界最忌讳争夺和迷失。不管修练层级的深浅强弱，任何阶段都有可能陷入未来的迷惘中。所以仙界要求平静和规律，资深仙者会对年轻入仙门者训导：不要争权夺斗。

在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，唯独放弃慾望和抢夺才能拥有心灵上的平静。那是最高境界的修行。得和失是两面刃。要避免陷入迷失的困窘中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：不想不争不要不妄。

清心寡慾。

这一点，玉萍是不合格的。她完全不想追求平静，更不愿意平淡过日子。她有时候甚至会想，觉得自己根本还不到回归仙界的时候。人回来了，心却没有回来。一种最原始的慾望被她藏在心里，让她不停抗拒仙界的束缚。回归以后，她无不努力的把格格不入隐藏。压抑的后果是孳生的慾望不停拉扯她。她甚至会有错觉，彷彿在人界轮迴的任务并没有结束。她根本还不适合回到仙界。

一愈上颜鸿祈，这份藏在内心的慾望扰动更加明显。

玉萍无法找人排解、阐述这份挂在心里的躁动。她只能用自己的力量，拼命说服不耐平静的自己：心安是归处。只是，她偶尔仍会困惑──哪里是能让她心安的地方？心安又能真成为她的归处吗？

她不能思绪混乱的回宫，那会引起海儿和白凛天女的起疑。白凛天女疼她归疼她，还是有不可触及的底线，白凛天女绝不会允许她质疑仙界仙律。为了抛掉混乱的自己，玉萍决定绕去仙界水瀑天池一趟。水瀑是仙界最宁静清幽的地方。大家不知道水瀑的水从何而来？也不知道进到天池的瀑水最终流向何处？

但是一旦仙界有异样的话，水瀑天池会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。

水瀑的奇特在于：清水能映出观看者的心。

玉萍非常喜欢到水瀑来。每当她站在水瀑前，总可以顺利平复思绪上的混乱。她能在水面上看见在人界轮迴的记忆。每一次看见的都不一样。她会想，是不是水瀑知道她眷恋人界，才不停显现她在人界轮迴的记忆呢？

站在岩岸，眺望、听水声，放掉思想，细细感受水瀑坠下时的丰沛水气，不花多久时间，玉萍顺利压下心里的挣扎。彷彿所有混乱都被洗涤。她闭上眼睛，要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。

洗掉她在仙界生活的烦躁，洗去她对颜鸿祈不知所云的妄想……

「天女大人。」

安宁的瞬间，十风的声音意外打在水上，惊动玉萍。原来他听见玉萍返回仙界的风声，特地跑来找她。他已经绕去玺名殿一趟，因为没找到她才改绕来水瀑这里来。他也没想到真能找到玉萍。看他面露欣喜对自己行礼，玉萍反而有困惑和内疚。她不晓得要如何回应十风的感情？

这方面，十风倒能展现豁达。他不把先前的冲突放在心上，只想护送玉萍回青煦宫。

和他并肩走，玉萍不自觉把十风和颜鸿祈放在一起联想。

两名男人的身形很像，都是高个子，不容易让人看穿情绪。只是十风的眼睛很细长，有点小，单眼皮让他的微长的脸看起来更细緻。别说眼珠子是墨黑，他细小的眼睛宛如层防护罩，更不好猜透心思。颜鸿祈也有双深不见底的黑瞳，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杏仁，清清澈澈，是老鹰的眼睛，目光锐利。可惜在于，能看见他的眼睛，却看不穿他藏在眼睛底下的一切。

十风成为天人已有五百年，是刚擎天人最自豪的弟子。他本是名生于明朝书香世家的公子爷，父亲是当政高官。从小，十风就没有雄心壮志，平静是他在人界生活的写照。无奈人生境遇不得预料，他在而立之前即将娶妻的前夕，全家族因为官场恶斗，一夕落没。十风原本被判要流放边疆，还是深爱他的未婚妻以委身做筹码，幸运在最后一刻救下十风。儘管如此，十风并不快乐，他得面对一个由失去组成的人生。

刚擎天人就是看上十风隐藏在生命里从来没有显现过的执着。

从十风成为仙籍候选人后，刚擎天人不断考验他，考验他的慾望和极限。刚擎天人曾经这样形容他：『仙人是应该清心寡慾。可是十风不一样。他在人的时候就太过寡慾。我希望他还是活得慾望一点。仙人的人生很长，他不需要活得绑手绑脚。』

获封天人以后，十风在仙界更是活跃，很多重要事情也会交由他办理。先不讲他在修行上的努力，十风展现出来的热忱让大家欣赏。大家喜欢他，也因为他的默默努力，让不少小仙女对他富有好感、倾心。其实十风长得并不英俊，他只能称上好看。从玉萍回归以后，十风是最常与她接触的天人。玉萍不笨，懂十风对自己的心意。可是现在，她一见他心里就想到颜鸿祈。相比下颜鸿祈的相貌是秀气许多，可是待人也相对不客气。

比起来，十风什么都比颜鸿祈好。他是天人，有资历，有修练，还有大家对他的讚誉。颜鸿祈有什么？他只是名在人界抓鬼的狩魔人……

看十风处处礼遇自己，她更不好意思。她知道自己对十风真的严格太多。愈想她愈气颜鸿祈，讨厌他忽视自己。

「天女大人怎么突然到玺名殿？」

送玉萍到青煦宫的宫门，十风终于还是问了她造访玺名殿的目的。返回仙界后，十风换回整齐的深灰长袍，头绑黑边礼冠，正气凛然。玉萍望见他暗藏情愫的眼睛，下意识是逃避，宁可假装不知情。她装出淡淡的口吻，说：「没什么。我只是想找找关于仙籍候选人的资料。」

「仙籍候选人？」十风有些疑惑。

重新迎上他墨色瞳子，玉萍想到颜鸿祈曾经直呼十风的名字，决定不多犹豫，明白讲出来。

「十风，你知道人界有名叫颜鸿祈的仙籍候选人吗？」

这个问题把十风问哑了。玉萍没多想，焦虑的好奇心逼着她继续问：「他真是一名奇怪的仙籍候选人。到底是狩魔人还是仙籍候选人呢？我不懂为什么玺名殿找不到他的记载？」

没了原有的恭敬，十风收起笑容，破天荒把手搭上玉萍的肩膀。他放出的力气沉沉的压在玉萍的肩头。

「天女大人，您在人界遇见颜鸿祈？」

他的动作来得太快太突然，玉萍赶紧躲开。如果是以前，十风一定不会做类似踰矩的事情。她装出无辜，小声说：「我看见他在抓鬼。他好像收了魔界五鬼之一吧！他还不错，和人类相比，抓鬼的能力强上许多。我是好奇为什么他能用仙火？十风，你认识他吗？」

玉萍小心地问上最后一句。她想得明白为什么十风会这样回话。他不可能临时冒出这种疑问，想必他和颜鸿祈应该是认识的。

十风蹙眉，脸色变阴沉。他不打算正面回答。

「天女大人，十风希望您多留在仙界，少去人界。狩魔人不是好人。尤其是颜鸿祈。他有罪孽，仙界永远也不会原谅他。请玉萍天女离他远远的！」

这是十风第一次说话会显现激动。

玉萍好意外。

到底怎么回事？难道这个颜鸿祈是仙界的禁忌吗？连她问问都不行？她立刻不高兴起来。

「十风，你这什么意思？」

岂料十风根本不打算回答。他难得会违背玉萍指示，微微点头行礼，掉头就走。